千年客韵照山河 福建客家的家国之念

来源:      发布时间:2026-10-16 16:10:00

  四海行旅皆为客,此心安处即是家。历史上,客家先民从中原出发,数次跨越江河关山,举族南迁,最终汇聚扎根于闽粤赣三省交界的广袤山地,福建便是客家民系孕育成型、向外播迁的重要一站。宁化石壁留存着客家先民落脚拓荒的古老记忆;龙岩冠豸山巍然屹立,见证客家族群的坚韧品格;汀江涓涓不息,哺育一代又一代客家儿女。山水为证,岁月留痕,源远流长的客家文脉,就在这片青山碧水之间代代赓续、薪火相传。

  千年迁徙 传承不绝

  客家民系的形成,是一部跨越千年的迁徙史诗。自晋朝始,中原士族与百姓为避战乱、谋求安居,先后历经五次大规模南迁,将中原成熟的礼乐制度、儒家伦理、耕读文明源源不断带入闽西群山,为客家民系的孕育成型奠定了文化根基。因此,客家民系的形成,也可以说是一部绵延不绝的文化传承史诗。

  地处武夷山南段的福建省三明市宁化县,山水阻隔自成屏障、水系通达便利播迁,成为南迁先民休整立足、聚族而居的重要地区。以石壁为中心,上百个客家姓氏在此扎根聚居、交融共生,完成族群整合、谱系梳理与文化沉淀。站稳脚跟之后,各家族依循水系脉络向外辐射、逐水播迁,向粤东地区及海内外开枝散叶。石壁,也因此成为千万客家人心中不可替代的祖地。

  颠沛流离的迁徙之路,磨砺了客家人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意志;艰难困苦的山居环境,使他们摒弃了浮华奢靡的世俗习气。在乱世求生、开山拓土的岁月里,客家人深刻体悟到,家世绵长不在富贵浮华,而在立身清正、家风淳厚、子孙贤良。由此,中原“礼义廉耻”的正统伦理,逐步转化为客家人崇廉守正、勤俭立身、慎终追远、家国为先的稳定品格。无论迁居何地,客家人始终携谱而行、守训而居,建宗祠、修族谱、明家规、育后人,让清正廉洁、耕读报国的文化基因代代延续。

  两宋以降,闽学四贤杨时、罗从彦、李侗、朱熹一脉相承,接力推动理学南传,使福建成为理学重镇。他们浸润于客家文化中,也对客家文化的发展做出了贡献。经过长期的书院教育与宗族治理,理学伦理全面融入客家社会。理学的核心观念“理”逐步走出书斋、深入乡野,在客家地区深入人心。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民间印证,便是客家人口中常说的“天理良心”。无论是为了明辨是非,还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客家人都喜欢把这个词搬出来,作为一个大的前提和预设。

  在崇文重教的氛围中,在理学观念的滋养下,福建客家贤才辈出、清风蔚然。明代户部给事中石应岳,刚正敢谏、清廉自持,与海瑞同朝为官并引为知交。明清之际的长汀人黎士弘断案公允、体恤百姓,被世人尊称为“黎青天”,书写了“政清狱简”的治政典范。明清之际的宁化人李世熊坚守气节、不媚权贵,以一身风骨守护故土文脉,彰显客家人的家国气节。清代著名书法家伊秉绶,为官亦有卓越政绩,他裁汰陋规、问民疾苦,以善政惠政享誉四方,在他任职的扬州,百姓将他与欧阳修、苏轼、王士祯合祀,足见对他的爱戴之情。

  建筑载道 烟火可亲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家风是流淌的文脉。驻足闽山闽水间,土楼巍峨、古村清幽,一砖一瓦皆是客家人修身立德、崇廉尚俭、和合共生的生动载体。

  福建龙岩永定客家土楼群,是客家建筑文化的代表之作,也是客家家风最直观的物化表达。振成楼、世泽楼、如升楼、瑞云楼……一座座历经岁月洗礼的客家名楼,命名质朴典雅、意蕴深远,承载着客家人修身齐家、崇德向善、笃行致远的美好愿景。

  土楼营造独具特色。客家圆楼内部无正房厢房之分、无前后院落之别,所有房间大小均等、规制统一,彰显客家民系平等包容、团结共生的族群品格。全楼居室齐齐朝向中心祖堂,以先祖为凝聚核心,构筑起同源共脉、共荣辱共进退的宗族命运共同体。

  客家人秉持耕读传家的优良传统,大型土楼皆设私塾学堂,为族中子弟提供修业进德、读书明理的场所。许多客家宗族设有“儒租田”,田地收益除用于祭祖敬宗外,尽数资助寒门学子、奖励上进子弟,保障族中后人享有读书的机会。世代传唱的《客家劝学歌》直白道出客家人的育人真谛——“功名系小事,爱学存天良”“读书不能做好人,枉自中举点翰林”,读书要先修德、成才须先立身。

  “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宗祠楹联、祖训家规,是客家家风最凝练的表达。宁化石壁各姓宗祠楹联警句代代相传、警世育人。张氏总祠“九世遗风昭前哲,千秋金鉴启后人”,以唐代名相张九龄清廉为政、以德治世的风范,教化后人修身守廉、勤政向善。客家祖训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为核心,倡导“在官无傥来一金,居家无浪费一金”,为官不取不义之财、居家不尚奢靡之风,以勤俭立身、以清白传家,筑牢家族发展的廉洁屏障。

  福建龙岩连城培田古民居群落,被誉为“福建民居第一村”,鲜明体现了客家人的耕读家风。八百年古村文脉绵延,三十余幢华屋、二十一座古祠、六座书院错落排布,规制严整、文脉厚重。吴氏先祖迁居至此,培德育人,耕读传家,其传世《家训十六则》《家法十条》等,将敬祖和邻、勤学勤俭、守廉知耻细化为日常言行规范。

  建筑之外,非遗民俗与市井烟火相融共生。客家花灯、十番音乐、宗族礼俗等非遗项目,将忠孝廉洁、崇德向善、家国同心的理念融入岁时节庆、民俗仪轨之中。流传千年的客家擂茶,取材山野、手工擂制、质朴无华,契合客家人崇俭戒奢、务实本分的生活准则。在客家村落,擂茶并不是独享的,而是邻里共享的。农闲聚饮、节庆相邀、困厄相助,一碗清茶串联邻里温情、涵养淳朴民风,滋养出守望相助、淡泊守廉、和合共生的客家家风。

  红旗如画 为国奉献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这是毛泽东同志写于1930年1月的《如梦令·元旦》。当时,毛泽东和朱德指挥红四军打破了国民党军队对闽西革命根据地的第二次“会剿”,毛泽东率军由闽西进入赣南时,见到武夷山下红旗如画的场景,创作了这首诗。

  近代以来,山河飘摇、家国危亡,闽地客家儿女承祖训、秉家风、赴国难,将千年修身守廉的家风品格,转化为以身许国的革命信仰,书写出悲壮雄浑的红色史诗。

  长汀中复村松毛岭下的客家廊桥,静静矗立在岁月深处,桥上离地约1.5米的刻线,被后人庄重称为“生命等高线”,镌刻着一代客家子弟的家国忠魂。这座被百姓称为“红军桥”的客家廊桥,是当年重要的征兵站点。红军使用的汉阳造步枪长一米五,身高达标方可扛枪卫国、上阵杀敌。1934年松毛岭战役期间,中复村近六百名客家热血青年越过“生命等高线”,告别故土亲人,参加红军、奔赴战场。他们之中十有八九血染疆场,最终未能回归故里。他们以青春生命守护家国安宁,用热血诠释了客家人的忠义担当。

  前线将士浴血冲锋,后方百姓倾家支前。青壮年抢修工事、运送弹药、护送伤员,妇女们连夜磨军粮、缝军衣、做布鞋、护理伤病员,老人孩童主动站岗放哨、传递情报、照料战士起居。村民们自发拆下自家门板、卸下老屋瓦片,捐献竹木物料、存粮布匹,毫无保留支援红军作战。中复村中至今留存的参差门板、残缺老宅,都是军民同心、共赴国难的鲜活见证。

  长征伊始,由六千余名闽西子弟组成的红三十四师,绝大部分是客家人,被人称为“绝命后卫师”,肩负掩护中央红军主力突围的重任,在湘江东岸孤军阻击数万追兵。四天五夜血战到底,将士们弹尽援绝仍寸土不让,用生命为中央红军主力突围争取了宝贵时机。六千子弟近乎全员壮烈牺牲,血水浸透江水,何其悲壮,何其忠诚。

  革命路上,深厚的家国之念,滋养了一大批以廉立身、以勤履职、以忠报国的客家革命先辈。他们的一言一行,为这片土地留下了厚重的精神财富。

  硝烟散尽、山河锦绣,武夷山下清风浩荡,汀江两岸文脉绵延。回首千年,南迁先民埋下崇德守正的文化种子,古训民俗滋养淳厚清正的家风沃土,革命先烈用生命赓续家国担当的红色血脉,让客家清风文脉历经风雨洗礼,愈发厚重绵长。

  “凡有海水的地方就有华人,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客家人。”自中原启程,向四海延伸,客家人迁徙奋斗的步履并未停歇。纵然山海相隔,那一份承自祖地的家国情怀,始终令客家人魂牵梦萦。土楼的砖墙、古村的祠宇、石壁的故土,长久守望在福建群山之间,浇灌无数客家人的精神原乡。尊祖敬宗、耕读传家、清正廉洁、爱国兴邦的客家精神,深深镌刻进族群血脉,化为代代相传的精神基因,向五湖四海播撒。

  岁月绵长,家国长念;千年客韵,永照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