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映江海 清正利民生

来源:      发布时间:2026-08-21 15:26:00

  电视剧《江海潮生》以甲午战争后的社会变局为背景,以张謇实业救国为主线,回溯了当时民族工业筚路蓝缕的创业历程。回望张謇的一生,无论是办企业还是做官,他以“为通州民生计”为起点,以“为中国利源计”为胸怀,将“利泽民生”作为贯穿一生的根本追求。

  2020年11月12日,在江苏考察的习近平总书记到南通博物苑考察调研时指出,“在当时内忧外患的形势下,作为中华文化熏陶出来的知识分子,张謇意识到落后必然挨打、实业才能救国,积极引进先进技术和经营理念,提倡实干兴邦,起而行之,兴办了一系列实业、教育、医疗、公益事业,帮助群众,造福乡梓,是我国民族企业家的楷模。”

  利民为本,实绩在民

  张謇1853年出生于江苏通州(今南通)海门常乐镇,此地江海交汇、路网通达。41岁那年,张謇高中状元,也是在这一年,甲午战争爆发,深深触动了他的思想、改变了他的人生。1895年冬,晚清洋务派代表人物、两江总督张之洞委派张謇在南通州兴办纱厂。张謇在《厂约》中开篇写道:“为通州民生计,亦为中国利源计。”纱厂取名“大生”,取意《易经》“天地之大德曰生”。这句古老的箴言,在张謇手中从“天地之道”化作了“人间之事”——他要用实业的方式,把生机还给那些被时代抛下的人们。

  张謇以状元之身投身实业,坦言此举“是为中国大计而贬,不为个人私利而贬”。大生纱厂筹办五年间,他奔走各地筹措资金,处处看人眼色、受人讥讽,只能“闻谤不敢辩,受侮不敢怒”。旅费用尽,他在上海大马路上卖字维持生计。他曾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在上海月余,资用告竭,乃于街头设摊鬻字,日得数十钱,仅能糊口。然未尝以此自馁。”

  大生纱厂开机当日,张謇的座师、两朝帝师翁同龢从常熟派小船送来一副对联:“枢机之发动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东南。”张謇感慨万端,提笔为纱厂写下“为大众利益事,去一切嗔恨心”,道尽了他“为公不为私”的立身之本。

  张謇在创办学校时曾说:“教育者,国家之根本也。通州虽小,亦当有以自树立于天下。”大生纱厂开工后,张謇将利润大量投入教育事业。1902年,他拿出在大生纱厂历年积累未支的个人薪酬2万余两白银,创办了中国近代第一所私立师范学校——通州师范学校。此后二十余年,他在南通创办中小学350多所,从1902年至1926年,通州师范共培养师范毕业生近千人,分布全国各地。他还创办纺织专门学校,其毕业生后来独立装排了大生三厂的纺织机器,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实现独立装排机器的壮举;他又创办农校、商校、医校、盲哑学校等近四百所学校,建立了从学前到高等的教育体系。

  张謇临终前算了一笔账:“除謇自用于地方,及他处教育、慈善、公益可记者一百五十余万外……謇单独负债,又八九十余万圆。”他办了一辈子实业,赚了一辈子的钱,最后把利润都花在了百姓身上,自己留下的是一身债务。

  实干兴业,重在实效

  1895年夏,张謇为张之洞起草《条陈立国自强疏》,提出“富民强国之本实在于工”。他认为中国输入的最大宗商品是棉纺织品和钢铁,故大力倡导“棉铁主义”,主张轻重工业并举。张謇曾这样分析中国对外贸易的困局:“中国每年进口棉货、铁货,耗费白银数千万两,实为漏卮之大者。欲堵塞此漏,非自设工厂、自造货物不可。”这是他“实业救国”思想的经济逻辑——用民族工业替代进口,把利润留在中国人自己手中。

  大生纱厂正式运行后,张謇撰写《厂约》和23个部门章程,这些制度和章程对工厂的管理分工、责任划分、考核标准都作了明确规定,被学术界视为中国近代企业制度建设的重要范本。制度制定后,张謇带头执行。黄士高(人名)原是张謇的门馆,因能背诵《康熙字典》、擅长书写工整的方块字,被称为“活字典”,后被安排到通州师范学校任舍监。他执纪极严,在校内以“不近人情”著称,张謇恰恰看中了他这一点——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不讲情面才是对制度最大的尊重。

  张謇确立“以纱厂为母机”的发展战略,围绕棉纺织业创办了榨油厂、肥皂厂、冶铁厂、造纸厂、印刷厂、面粉厂等配套企业。到20世纪20年代初,大生集团已发展为69家企业,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民族资本集团。

  大生纱厂出产的机纱大量供给江北手工织户,有效挤压洋纱区域市场空间——纱厂的机纱为手工织户提供了更廉价的原料,织户又能专注于织造环节,双方形成互补而非替代的关系,这是现代工业与传统手工业的“联进效应”。

  张謇的实干之所以能超越同代人,是因为他始终用更开阔的视野来看待自己做的事。他常对人说:“一个人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之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他把南洋劝业会办成全国性博览会,把南通的教育体系做成全国示范,把大生纱厂的棉纱做到能与洋纱竞争——每一步都放在全国乃至世界的格局里谋划。美国教育家杜威评价:“南通者,教育之洋。”英国人编写的《海关十年报告》记载:“通州是一个不靠外国人帮助,全靠中国人自力建设的城市,这是耐人寻味的典型。”

  廉洁风骨,公心为上

  张謇曾任晚清淮军名将、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的幕僚,负责“理画前敌军事”,参与了诸多重要决策。吴长庆对张謇曾有酬赏三千之诺,但张謇只以少量作为旅费,其余皆退回,理由是“分内之事,岂可因此图利?”吴长庆事后托人给张謇寄银1000两,张謇声明作为无息贷款,日后悉数归还,分文未取。

  在江苏为官时,一位远房亲戚寄来古钱币,张謇退回,并回信:“我做此官,为民谋福祉,不能以职务之便谋私利。”有下属行贿求升迁,张謇说:“公事当以公心为本,岂能以私欲败坏风气?”据记载,张謇在江苏为官期间,对下属的礼物馈赠一概不收,凡有请托求情者一律拒绝,以至于“门无杂宾,室无贿赂”。

  张謇对亲属绝不护短。1916年,长房侄子念祖仗势欺人,张謇写信给海门县知事,令警所将其送至习艺所管教改造。另一侄子承祖在崇明县大闹公堂,张謇告知知县:“依法惩处。”老百姓对张謇秉公办事、不徇私情之举,无不称颂。张謇在处理这些亲属案件时,从不因血缘关系而避嫌,甚至主动要求从严处理,以示公正。他曾在家书中写道:“吾家子弟,若犯国法,绝不庇护。正因是吾家人,更当依法严处,以儆效尤。”

  1913年至1915年,张謇任北洋政府农商总长。他将农林、工商两部合并为农商部,先后制定《森林法》《商会法》等数十部法律。针对地方官员借公司注册刁难勒索,1915年发出咨文,明确收费标准,堵塞权力寻租空间。张謇在任内推行的这批经济法规,奠定了中国近代经济法治的初步基础,被后来学者称为“中国近代工商立法的奠基之作”。

  张謇从不坐轿出行,往返公司多以步行或乘独轮小车。高中状元回乡,人们改口称“张状元”“张大人”,他说:“别改口,还叫张四先生。”他在给夫人的信中写道:“能安居有饭吃有衣穿者,便是幸福;余家须一切谨慎勤俭。”

  家风传世,以身率人

  张謇的父亲张彭年“虽贫,不求援于富室;虽为农,不降诎于有势力之人”,并教导张謇:“轻重者,植骨贵贱之征,人莫贱于轻,莫贵于重。”这份“自重”与“淡泊”的品格,成为张謇一生的底色。据张謇自述,母亲金氏出身农家,生性刚直,虽家贫而不改其节。她常对年幼的张謇说:“受人一钱,便矮人一寸。宁可自己吃些苦,也不可欠人情。”母亲这句话,张謇记了一辈子。

  张謇晚年辑录汉代刘向、三国诸葛亮、宋代朱熹等七位古人诫子名言,刻成《家诫》石屏立于庭院。序言中写道:“我之爱子孙,犹之古人也;爱之而欲勉之以进德而继业,亦犹古人也。与其述己意,毋宁述古人。”其中收录“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积财千万,无过读书”等警句。这块《家诫》石屏至今仍保存在张謇故居中,是后人研究张謇家风家教的珍贵实物资料。

  张謇写给独子张孝若125封家书,他在信中写道:“无子弟不可为家,无人才不可为国。努力学问,厚养志气,以待为国雪耻。”发现儿子来信非亲笔,他严厉训斥:“儿五六岁,吃饭拿凳皆要自己做……现在寄父之讯,尚托人写,是渐渐向懒,此大病也,儿须痛改!”严正之中寓慈爱。张孝若每回接到父亲的信,都要看上几遍,并精心整理为《父训》。

  张謇曾对儿子说:“我难得有一个和我一样不爱钱财的儿子。”这既是父亲对儿子的夸奖,也是对自己一生坚守的价值观得到延续的欣慰。张孝若将《家诫》主旨概括为八个字:“安贫乐道,独立自重。”后来,张孝若继承了父亲的事业,继续经营大生企业,并整理出版了《张謇传记》,为后人了解张謇留下了珍贵的史料。

  张謇尝言:“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他将毕生心血倾注于实业与教育,临终带走的是一身债务,留下的却是一方百姓的生计。“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江海潮生》中那个躬身实业的身影,历经百年依然清晰。